夜晚抬头看见飞机划过天空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那一段从天津一路向西,又从西部飞回天津的旅程。出发以前,我其实很喜欢“连接”这个词。对于一个民航学子而言,连接似乎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,是机场与机场,是航线与航线,是飞机从这里飞向那里,是让原本遥远的人和地方拥有彼此抵达的可能。可那时候我以为的连接,更多还是一种心中空泛的情感,是地图上一条条延伸出去的线,是关于民航、关于祖国、关于世界的一些想象。直到这一次,我真的坐着火车穿过戈壁,走进沙漠,住进枣园,又从一座很小的机场起飞,我才慢慢发现,所谓连接,其实并没有那么抽象。它可以是一条铁路、一架飞机,也可以是一棵树、一个枣园、一面旗帜、一句孩子说出来的梦想;它最后落在的,从来不是地图,而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。
从天津出发,我们先一路向西到酒泉。兰州到酒泉的那一段火车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那是上午,车窗外没有特别的光线,红褐色的丹霞地貌却还是第一次让我觉得,原来书本里的西北现实真的长这个样子。身边是一起出来实践的同学,有人在玩海龟汤,有人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一包列车上的李子,递给我一颗,酸得几乎让我怀疑人生。我手机没有信号,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焦虑,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眼,明知道什么都刷不出来,还是会下意识地点开。那天起得很早,可毕竟刚上车不久,还没有困到要睡觉,于是我就靠在软座上,看着窗外发呆。车窗外是越来越开阔的戈壁,红褐色的山体和荒凉的土地一直往远处延伸。我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以前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的“河西走廊”“酒泉”“西北”,终于不再只是几个地名,而是正在从我眼前经过的山川和土地。后来从酒泉到民勤,再一路从兰州、西宁向南疆走,青海湖也是在这一次旅途中第一次真正见到。经幡、油菜花田、湖水、远处的山,在火车和汽车不断向前的过程中一幕一幕地出现。那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开始重新思考“连接”,只是觉得祖国真的很大,而一条能够把天津、兰州、酒泉、青海、新疆这些地方串起来的路,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。
到了民勤,我才真正走进了此前只在照片里见过的沙漠。沙子比我想象中软,即使穿着鞋套,还是会有细碎的沙子钻进去;可仔细看,又会发现这里的沙漠和想象中的沙漠不太一样,脚下更多是一粒又一粒的石子,铺在土地上,竟然有些像天上的星星。沙子很热,梭梭却很矮,很小,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与这样广阔的沙漠抗衡的样子,可就是这样不起眼的植物,把根扎得很深。风吹走表层的薄土,留下的是一片片石粒;沙丘的一面已经有了树,另一面却还是无尽的黄色。远处看,这里确实荒凉得让人有些沉默,可走近以后,却到处都是人的痕迹:那个写着“请到民勤种棵树”的牌子,一面面来自不同实践队的旗帜,还有一幅幅留在宿舍墙壁上的画和寄语。那一天我一个人在沙地里走了很久,身边没有队友,他们在忙着拍摄视频,脚下是热得发烫的沙子,远处没有多少人,可回头看,却又发现这里到处都是来到此地的人留下的东西。后来,我们在这里遇到了南京航空航天大学“绿脉逐梦”实践队、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飞行学院“航迹丝路”实践队,大家从不同的地方出发,却在同一片沙漠里遇见。所谓“三航会师”,最开始其实还有些意外,后来从实践上的嘘寒问暖,慢慢聊到了治沙、生态和环境保护。南航的同学参与养护、绘制牌子,把祝福和期待留在沙漠;北航的同学穿上制服做直播、帮助当地蜜瓜产业,我们也参与了后续直播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原来奔赴西部并不只有一种方式。有人种树,有人做产业,有人记录,有人宣传,大家做着不同的事情,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片土地。
民勤真正让我震撼的,还有那一晚的星空。那天我们刚到民勤,还没有真正走进治沙基地,住在酒店,我们这帮喜欢摄影的同学就跑到了天台,对着天空拍了两个多小时。那里的星星,是我在天津很少见到的样子。天空很大,星光很密,偶尔还有一颗、两颗流星划过去。就在不久之前,我刚刚从东风航天城回来,见过火箭升空,也见过沙漠如何成为人类通向太空的起点;可那一晚,我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设好延时,抬头看天,第一次觉得沙漠本身就足够壮丽。后来再走进民勤治沙基地,看到的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——那里更多的是人的痕迹,是树,是旗,是画,是一句句寄语,是一批又一批来到这里的年轻人。我突然觉得,一个地方真正让我动容的,或许从来不是它有多么荒凉,而是即使面对这样的荒凉,依然有人愿意来到这里,去看星辰璀璨,去做脚踏实地的事业。祖国有年轻人,荒漠里有希望。
从民勤离开以后,我们继续向南疆走,经过西宁,第一次见到青海湖,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所谓“漫漫长路”究竟有多长。经幡在风里飘,油菜花田铺在远处,火车继续向前,窗外的地貌不断变化。那时候我开始觉得,这一次实践或许真正的意义,并不只在于“去了哪些地方”,而是让我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一个更加具体的中国。地图上的新疆只是很大的一块区域,可真正走过去以后,才知道它意味着一段又一段漫长的路,意味着不同的土地、不同的生活,也意味着许多人每天真实生活着的地方。
到了策勒,我们住进了新疆沙漠枣业的枣园。这里和民勤完全是另一种感觉,也和后来且末的老兵治沙队完全不同。枣树低低的,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高,天气很好,园子里有很多维吾尔族工人,他们有些普通话说得并不好,可干起活来很认真,面对镜头又会自然地笑起来。李鹏老班长几乎在我们到达第一天就和我们打了招呼,他很热情,见到我们的刘班长,还握手、敬礼,可礼毕以后并没有过多介绍自己,只是转身又投入到工作里。那一幕我记了很久。后来在枣园住了一周,我越来越明白,这里的治沙已经不只是“把沙漠变绿”这么简单。一棵棵枣树扎下去,形成的是一片可以持续生产的土地,也让原本依赖风沙环境生活的人拥有了新的生活方式。 我想,民族团结、民族和谐这些词,真正落到西部,也许就是这样的:一个人愿意留下来,一群人愿意一起工作,一片土地开始能够养活更多的人,然后大家的生活一点一点变好。所谓“民相亲”,所谓“石榴花开一家亲”,所谓“五十六个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团结在一起”,不是一句写在墙上的标语,而是共同劳动以后彼此熟悉的笑脸,是一片枣园真正成为大家生活和小康路上的一部分。
可如果说策勒让我看见的是治沙与生活如何连接,那么到了且末老兵治沙队,我看到的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坚守。且末的老兵治沙队,是田野老班长等退伍老兵共同走进沙漠建立起来的队伍,他们从最初的几个人开始,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逐渐把治沙事业做大。 我们真正走进去以后,才知道这些文字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。那一天恰好遇到电路检修,突然停电,水也变得紧张,手机没有信号,原本习以为常的电、水和网络,在那一刻突然全部从生活里消失了。我们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,原来“艰苦”并不是一个写在实践报告里的形容词,而是真的没有水、没有电、没有信号。可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,我才开始理解老兵们创业初期究竟经历了什么。他们早期不仅要在沙漠里种树,还要修路、通电、打井、整地、铺设滴灌管网,甚至面对大风把已经种下的梭梭连根拔起的失败。 我们只是停电了几天,还有发电机的偶尔支援,就已经觉得生活变得很不方便,而他们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,一点一点把一片荒漠变成今天的样子。所谓“坚守”,到这里终于不再是一个很宏大的词,它就是明知道困难很大,第二天还是继续拿起铁锹,继续把树种下去。
可真正让我记住的,却不只是退伍老兵。每天下午,治沙队都会组织集会,大家唱红歌。有一位维吾尔族工人,自己觉得红歌唱得不好,竟然回去以后向自己的女儿请教。这个细节让我非常触动。一个在沙漠里工作的普通工人,并没有因为自己唱不好就算了,而是愿意认真学,他还积极写入党申请书,主动向党组织靠拢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民族团结真正打动人的地方,恰恰就在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里。不是一句“我们是一家人”,而是一个人愿意学习另一种共同的语言,愿意靠近一个共同的组织,愿意和身边的人一起把一件事业做好。老兵们把军装换成了工装,却没有把曾经的信念留在部队;而和他们一起工作的人,也在这样的共同生活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土地把人聚到了一起,治沙又让这些人有了共同的目标。到了这里,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“民相亲”。
策勒县第四小学的孩子们,也让我觉得,“心相近”其实可以如此简单。那天我举着相机,带着孩子们从旗杆下往操场走,一路上有人不听管,有人叽叽喳喳,有个孩子突然指着我的肩章问我,是不是开飞机的。我告诉他,我是修飞机的,又忍不住讲起了自己那个还没有实现的飞行梦。他们上午刚刚听过关于航天发射的微课,聊起火箭、酒泉的时候,眼睛里都是希望。聊起民航,聊起飞机,眼里,又充满了向往,后来那个孩子告诉我,长大以后也想去开飞机。我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真的成为飞行员,可我知道,很多年前的我也曾经因为一架飞机开始想象远方。后来我来到中国民航大学,把小时候模糊的喜欢变成了今天正在学习的专业;而今天,在遥远的南疆,又有一个孩子因为看见飞机而开始想象自己的未来。一个人既可以成为空间连接的承载者,也可以成为时间连接的承载者。飞机把人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,而梦想,则可能把一个人从今天带到很多年以后。
最后从且末离开的时候,我坐在且末玉都机场的登机口,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一个“小机场”究竟意味着什么。机场很小,只有两个登机口、三个停机坪,跑道几乎一览无余,甚至连常见的引导车和后推车都没有。可候机的人却不少,有老人,只拿着几个馕饼,也有人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。后来飞机起飞,我从舷窗往下看,下面是沙子,也有绿洲,而刚才那个机场已经缩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小点。就是这样一个小点,却连接着很多人的生活。一天或许只有那么几架飞机,可对于一个老人来说,它可能意味着去看远方的孩子;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,可能意味着求学、工作;对于另一个人来说,也许只是第一次离开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。飞机升起来以后,我突然觉得,民航所谓“连接世界”,其实从来不是一句很大的口号。它可能就是一座只有两个登机口的机场,在四十分钟的一起一落之间,让很多原本生活在沙漠边缘的人,与更远的地方重新建立联系。
这一次,我只是到西部去了一趟,却见到了一个比地图、书本和想象都更加鲜活、更加立体的中国西部。我见到了戈壁,也见到了湖泊;见到了荒漠,也见到了枣园;见到了退伍老兵,也见到了和他们一起工作的普通工人;见到了来自不同高校的年轻人,也见到了一个说自己长大要开飞机的孩子。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去西部寻找“连接”,后来才发现,自己本来就是连接中的一部分。天津与陕西之间,是民航曾经带给我的故乡与远方;火车把我从东部带到西部,治沙人把一片荒漠与未来连接起来,枣树把土地与生活连接起来,飞机又把且末与世界连接起来,而我,也因为这一路上的人与事,更加确定自己未来想要守护的是什么。
我现在还只是一个刚刚开始学习民航的大学生,距离真正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民航人还有很长的路。但至少这一次,我从天津出发,走过酒泉的戈壁、民勤的沙漠、青海湖畔的经幡与油菜花田,走进策勒的枣园,又走进且末老兵们扎下根的沙海,最后从一座很小的机场飞回天津。一路走了很远,我想,我一直说的“把连接作为一种志业”,并不是一定要做多么伟大的事情,而是在漫长的人生里,认真守好自己所处的那一段连接。
有人把根扎进沙漠,有人把青春留在西部,而我愿意把自己的青春交给民航,去守护一架又一架飞机平安起落,守护一个又一个人奔赴远方的可能。
愿我这一生,也能成为连接中的一部分。愿我这一生,能把我的青春和热血,留在这条连接起人与人的天路边。

